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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云水迢迢,(1 / 2)

('第62章云水迢迢,

太初殿东暖阁,灯火长明,亮如白昼。

龙榻之上,陛下面色青白,双目紧闭,娘娘素装陪在一侧,她从侍女手里拿过浸了泉水的布巾,细细敷润他干裂、青紫的嘴唇。

皇子、公主与一众太医们均候在外间,余下的王公大臣则列队候在殿外。

倘若陛下今晚龙驭宾天,明日朝堂便要改朝换代,朝臣私语声断断续续,间或夹杂压抑的啜泣。

列班最前的裴衍神色淡漠,微微抬眼,望向泛着冷光的飞檐碧瓦。

这三天,太子一直很沉得住气,出乎意料。

今晚陛下病情突然急转直下,太子只需坐等便可名正言顺登基,想到这里,裴衍眸中闪过几分狠厉之色。

太子若不动手,只能他替他动手。

他正思索着,东暖阁的门从内往外推开,冯大监走了出来,“大郎君,陛下想见一见您。”

王公们听闻陛下醒转,纷纷下跪,高呼“万岁”。

裴衍抬手正衣冠,在一众王公的注视里,随冯大监往殿内走。

行至外间时,他瞟了一眼,候着的凤子龙孙们。

昭华站在太子身侧,见裴衍看过来,她飞快垂下眼,几不可见地往太子身后退了退,太子一双凤眼,透着胜券在握的轻蔑。

裴衍面无表情往里间走,娘娘见裴衍来了,两人一对视,裴衍缓缓眨了下眼睛,而后行到龙榻前,跪呼:“臣裴衍恭请陛下圣躬安。”

陛下听到他的声音,微抬了抬手,示意他起来。

“都下去罢。”陛下道。

皇后起身,带着一众侍婢出了内殿,只留爷孙两人单独叙话。

皇帝久受病魔侵扰,原本能弯弓射雕的手已是枯瘦如柴,他虚握裴衍的手,像从前一般唤他,“衍儿。”

裴衍惶恐,立刻跪下,呼“陛下”。

“你母亲那日还愿意唤我一声“爹爹”,你如今却只唤我“陛下”。”

或许是大限将至,这些日子,他总是梦见他的大公主,他怕到了下边,他的阿妩还不肯原谅他。

裴衍垂下眼去,“陛下保重龙体,母亲在天之灵,也在盼着陛下万岁。”

这话里的怨怼,陛下如何听不出来,他拍了拍裴衍的手,“你这是在替你母亲埋怨我。”

他很轻地叹了一口很长的气,“那一年,朕欲立二皇子为太子,顾太师死谏,朕迁怒于皇后,你母亲那时候才十二岁,高烧躺在皇后怀里,伸着手唤”爹爹”,那一声“爹爹”叫的我心疼,我那时就在想,往后我一定要给我的女儿最好的,就算她想要天上的月亮,我也要架梯子上去给她摘。”

“可当皇帝真苦啊,”陛下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流进白发里,“我也想成全我的女儿,可陛下不行,我不能让她嫁给裴家二郎。”

裴衍拿起一旁的绢帕为陛下拭泪,面色平静,“母亲缠绵病榻数年,深受羌毒之苦,终日不是躺着就是坐在轮椅上,临终前,背上已有脓疮,较陛下如今,或许更加煎熬、辛苦。”

帝王流泪的眼睛一滞,骤然抽回手,呵斥:“放肆!”

裴衍撩起官袍,跪在龙榻旁请罪,“陛下从前总问我何时成婚,说母亲没看到的,陛下想看一看。”

“每次听陛下这般讲,臣心中总是惶恐又内疚,如今臣下月就要与顾家二小姐联姻了,请陛下为臣再撑一撑吧。”

字字句句都是攻心的难听,陛下胸口一阵翻涌,盛怒之下,“啪”地一声,裴衍的脸颊上赫然一个巴掌印。

“这门婚事,朕不同意。”

裴衍静默半晌,而后抬手拭去唇角血迹,笑道:“上一次是母亲,这次陛下又要拿你女儿的血脉为太子开路?”

“陛下处处为太子筹谋,可称慈父,可太子却时时都在盼着早日荣登大宝,他在中州私蓄兵马,笼络公主以掌东南局势,如今我不过完成母亲未竟之事,陛下若不肯成全,岂非有愧于您口中的拳拳父女情深。”

“裴顾联姻已成定局,裴家军的精锐就在北大营驻扎着,朝中文脉清流多与顾氏相连,这等朝局之下,陛下难道还要将皇位传给太子吗?”

皇帝被他的狂悖之言气得双目瞪圆,嘴唇颤抖,连带着身体都在发抖,忽地呕出一口乌血,吐在大红织锦地毯上。

裴衍面容平静,依旧拿起布巾要为他擦拭唇边的狼狈,被陛下一把挥开。

“裴衍,你要谋反吗?!你母亲在天上看着呢!”

裴衍摇头,“臣不敢,臣只是不想听陛下讲您对母亲的爱重和疼惜,”他深深叹了一口气,“实在令人作呕。”

陛下面色不自然地红,手肘撑在榻上,剧烈喘息着,“谁坐到这个位置,都不能随心所欲,你只知道为你母亲报不平,难道朕的心里不苦吗?!又有谁能来为朕报一声不平。”

裴衍沉默地望着狰狞的陛下,他不能理解陛下心中的苦,他想也不该由他去理解陛下心中的苦。

两人说话间,外间的冯大监已端来一碗补药候着,皇后娘娘数夜未眠,正坐在一旁的黄花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,陈嬷嬷为她揉着肩膀。

娘娘闻到药味,睁开眼睛,问道:“这药是哪位太医开的。”

冯大监回道:“回娘娘,并不是太医,是青元神君开的。”

娘娘眉头微微皱起,陛下自从食用金丹后,身体亏空得厉害,焉知今晚突发急症不是那金丹所害。

“试药太监试过了没有?”

坐在一旁的太子抬手摸了下鼻子,像是不喜那汤药的气味。

冯大监道:“今日的试药太监告了缺,等会儿奴才亲自试。”

娘娘撑起疲惫的身子,起身往里走,“本宫来罢。”

冯大监额间冒出一层冷汗,指尖微颤,不过转瞬便镇定下来,跟在皇后身后进了内室。

内室寝榻旁,裴衍正在给陛下拍背顺气,他起身朝娘娘行礼,视线撇了一眼那瞟着白汽的汤药。

“让这孽障滚出去!”陛下嘶哑着嗓音,怒道。

娘娘接过冯大监手里的药碗,于榻边落座,似开起玩笑:“好在阿妩就这么一个儿子,陛下多担待一二罢。”

冯大监一直盯着娘娘舀着深棕汤药的手,细汗缓缓沿着鬓边往下流。

眼见她舀起一小汤匙,送到唇边吹了吹,待要送入口中时,冯大监心一横,跪了下去。

“娘娘不可啊,奴才死罪!”

随着一声瓷碗碎地声,御前带刀侍卫闻声涌入,一众涉事人等均跪在龙榻前,龙榻之上的陛下面色铁青,呼吸急促。

冯大监言,数日前承蒙太子传召,以他宫外一家老小相要挟,又赠予一箱黄金与一包毒药,命他伺机行事。

话音未落,太子勃然色变,“大胆奴才!胆敢污蔑本宫!”

太子膝行数步靠近龙榻,一旁的侍卫抽刀而出,一袭冷光落于太子身前,他双手伏地,悲泣道:“父皇明鉴,儿臣的确私下见过冯大监,不过只是询问父皇康健,绝没有赠金赐毒之举!”

陛下并未言语,却抬手让侍卫收了剑刃。

太子见状,立刻上前,跪在陛下身边,情真意切,“父皇,儿臣已是太子,何必要行此举,请父皇明察!”

冯大监那边更是以头抢地,“陛下明察,奴才侍奉陛下半生,忠心耿耿,如今行此举,是奴才糊涂!奴才万死难报陛下天恩,只求陛下开恩,给奴才的家人一条生路。”

话毕,他拿出藏在袖中的碎瓷片,便要自刎!

“拦住他!”皇后喝道!

太子见状,“父皇,这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,他一死,儿臣百口莫辩,这弑父罪名岂非就要定死在儿臣身上!”

陛下一双浑浊老眼,视线在诸人身上一一扫过,帝王多疑又审慎,但看着太子伏在床榻旁痛哭的模样,到底软了几分心肠。

他抬手缓缓摸了摸太子的脑袋。

跪在一侧的裴衍看见了,三皇子也看到了,两人飞快对视一眼。

去冯大监住处搜查的侍卫很快就回来了,果然在其暗格里找到了一匣子黄金,但并未寻到毒药,倒是在冯大监的值房里发现了一只空的青瓷药瓶。

太子眼底阴云密布,他的确给过冯大监黄金与毒药,但这几日他都在犹豫,并未指使他今晚动手,太子阴鸷的目光落在三皇子和裴衍身上。

定是这俩贼子所为!

殿中静得只剩下陛下粗重的喘气声,他指着冯大监道:“何人指使。”

冯大监年已半百,额头一道鲜血顺着鼻梁往下,他从怀中拿出那支青瓷药瓶,“陛下,老奴没有诬陷太子殿下的理由。”

“老奴的家人都还捏在殿下手里,求陛下开恩!”

陛下眯了眯眼,眸光凌厉地看着太子。

从前他私蓄兵马、贪污国帑、谋害皇亲,他都可以原谅,一个太子若没有野心和手段,便不配当这个太子,如今他大限将至,此等关头,他怎么能出这种昏招,怎能如此沉不住气!

他只有两个儿子,若是废了太子,便只有三皇子,可三皇子年幼,即便登基,必受限于裴顾两姓,大好的江山基业岂非拱手让人,他实无颜见先帝祖宗。

陛下刚想开口将冯大监押下去,欲先息事宁人,却见皇后起身轻拍着陛下的背,劝道:“陛下龙体要紧,太子人品贵重,自不会做这种事,定要还太子一个青白,否则太子日后登基,史官铁笔之下,岂非是一处难以抹去的污点?”

陛下闻言,眸光一凛盯着皇后。

而就在此时,一直跪在太子身边的昭华,忽然颤抖着嗓子,道:“父皇恕罪,昭华日夜惶恐,再不敢隐瞒。”

“昭华!”太子喝道!心中暗道不好。

“昭华自幼孤苦伶仃,是父皇将我领回,锦衣玉食养大成人,皇兄忧心陛下康泰,着我寻来青元神君为陛下炼制丹药,不成想皇兄竟私下吩咐神君在金丹中下毒,慢慢蚕食陛下龙体。儿臣得知此事后,寝食难安,既也不敢告于堂前,又不忍见陛下日益病重——”

“一派胡言!”太子怒喝起身,起身抽过侍卫的长剑,架于公主脖颈之侧,“你竟敢攀咬本宫!”

今日之事他的确冤枉,自有可辩驳之处,但那金丹之毒却是实事,双管齐下,他百口莫辩。

昭华双眼泛泪,苦苦哀求,“皇兄,不要再执迷不悟...”

太子望着那双泪眼,竟是从所未有的陌生。

那日她也是这般泪眼朦胧,环上他的脖颈,柔顺地贴着他,求他怜惜。

这么多年,她到底什么时候是真,什么时候是假?

陛下深吸一口气,无奈地闭了闭眼睛,对太子的失望溢于言表。

他看着跪在一旁不曾出过声的裴衍,论权谋心机,他的两个儿子没一个比得上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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